若要人不知, 除非己莫为。
过去的这五年,夏芍过得并不踏实。她总是反复陷入最可怕的噩梦,梦里她的秘密被曝光后, 被人关在地牢里, 每日遭受严刑毒打, 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
当然, 也有一些愉快的梦。
有一回, 她梦到了小的时候。
当年还是姨娘管家,厨房给她和小姐送来的饭都馊了, 不能吃。
夏芍偷偷跑去厨房,偷来一碗刚炒熟的花生, 躲在房间里和小姐一起担惊受怕地分着吃。
她永远记得,那碗刚炒出来的花生真烫啊!
可她和小姐却顾不上烫, 怕吃得太慢,被人发现, 花生会被抢走。
她有些忘了,最后有没有被人发现,只记得那碗花生都被她们吃完了, 两人吃得手和嘴巴都黑乎乎的, 互相看着对方傻笑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碗炒花生的滚烫滋味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脑海。
如今的夏芍, 尝尽山珍海味,却味如嚼蜡, 她永远找不到比那碗炒花生更美味的食物。
她知道自己早晚得有一死,可是当死亡来临时,她竟然有种莫名的从容。
“侯爷,我想吃一碗炒花生。”夏芍忽然抬头, 直愣愣地看着李穆。
这个要求并不过分,但夏芍的眼神明显不对劲。
李穆太想从夏芍这里获得关于前妻的消息,于是他刻意忽略了这点不对劲,让人从厨房端来一碗炒花生。
恰好厨娘刚炒了一碗陈花生,准备自己吃,听说夫人要吃,只得任人端走。厨娘心里还在害怕,若夫人觉得陈花生不好吃,会不会怪罪她。
炒花生送来时,夏芍依然跪着,那碗炒花生便放在了夏芍面前。
夏芍跪着品尝这碗花生,味道一如她梦里吃过的炒花生,糊香中带着甘甜。
李穆看夏芍吃得高兴,也来了胃口,蹲在她身旁,抓一把品尝。
“她也爱吃炒花生,我带她去看戏,她总埋怨戏园子里的炒花生不如家里的好吃。可我在朱家吃过的炒花生,尝起来和戏园子里的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夏芍不问也知道,李穆口中这个她,说的是小姐。
她不能让李穆知道小姐的事。
若让李穆发现小姐便是如今的太后,她噩梦里那个被关在地牢里,遭受严刑拷打的人,会不会变成小姐呢?
夏芍不敢赌。
“侯爷,我一人做事一人当,请您放过儒儿吧,他是无辜的。”夏芍苦苦地哀求李穆,她原本想带着李儒一起死,可是看刚才侯爷对李儒的态度和从前一样,夏芍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幻想。
“我只想知道她在哪里,她现在过得好不好。你放心,就算我知道她在哪里,我也不会去打搅她的平静生活。”李穆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我一个人去,远远地看她一眼,这就够了。”
夏芍却只是苦笑着道:“侯爷,就算您养了一条狗,养了五年,也会有感情。我不信您舍得让儒儿去死!”
这些女人,一个个的,都很会拿捏他!
可他偏偏不争气,总是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难道你宁愿和儒儿一起死,也不愿意告诉我她在哪里?”李穆忽然愤怒起来,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那碗炒花生。
伴随着碗碎裂的声响,李穆怒吼道:“你别以为我找不到她,我李穆想做的事,没有人能拦得住!”
看着炒花生滚得到处都是,夏芍心中只觉得可惜,这么好的滋味,她还没尝够呢,可惜以后都尝不到了。
夏芍跪着,朝李穆深深地拜了三拜,然后便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来。
李穆心里已经打算放过夏芍,他只想知道关于前妻的消息,就算夏芍不肯说,想办法求求他,让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也行。
可夏芍并不如他期待的那样聪明,她甚至十分愚蠢、拧巴、胆小。
李穆从进寝房到现在,一直没让夏芍起来,便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,想要震慑住她,迫使她说出前妻的下落。
可惜夏芍是个硬骨头,不吃她这套。
李穆只好换个思路,采用怀柔之策,企图感动夏芍。
“你起来吧,一直跪在地上做什么?”李穆叹道:“昨日之事,我并未声张,如今你依旧是忠勇侯府的女主人。”
李穆树敌众多,他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被妻子戴了绿帽子。
夏芍依旧跪着,动也不动。
李穆这才觉得不对劲,脚尖轻轻踢了踢夏芍的肩膀。
夏芍倒地,口鼻流血。
李穆又惊又惧,他没料到夏芍竟然生出求死之意!
他联想到夏芍问他要炒花生时,眼中的绝望和哀恸,顿时后悔自己没有多想,才逼着夏芍走上绝路。
“来人,快请张太医过来!”李穆朝门外吼完,抱起夏芍放到榻上。
李穆赤红着一双眼,瞪着躺在榻上的夏芍,多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向着夏芍发泄出来